可喜不喜歡是一回事,要不要得起又是另一回事了。

第一卷。楔子

 

 

 

 

人生的煩惱就如同這頭髮絲取之不盡,件件都去計較也不是她的行事。她漫無邊際地回想,算起來時光如水已過了兩千七百年,其間發生了太多的事,很多記得,很多從前記得卻不怎麼願意主動想起,一來二去記得的也變得不記得了。

 

 

 

 

她同東華,應的是那句佛語,說不得。說不得,多說是錯,說多是劫。

 

 

 

 

「有些事過去便過去了,我看這兩百多年,你也沒怎麼介懷了,何必這時候還來拘這些小節。」

 

 

 

 

她覺得經前幾日同他偶遇的那麼一場驚嚇,自己最近其實還沒能夠適應得過來,還不太找得准自己的位置,該怎麼對他還是個未知之數,為了免得不小心做出什麼差池,近日還是先躲他一躲好些,卻不曉得自她存了要躲的心思,怎麼時時都能碰得上他。

 

 

 

 

「先夫教導鳳九,強者生來就是為了保護弱者存在。若今次我不救他們,我就成為了弱者,那我還有什麼資格保護我的臣民呢。」

第一卷。第一章

 

 

 

 

做神仙最重要的是不怕丟臉,因不怕丟臉是一種勇氣,賜予一個人走出第一步的膽量,做一樁事,只要不怕丟臉,堅韌不屈,最終就能獲得成功。
「做神仙,最重要就是不要臉了,不要臉的話,做什麼事都能成功的。」

 

 

 

 

鳳九一向其實是個不大拘小節的神仙,但這樣的性子,偶爾拘了一回小節,這個小節卻生出了不小的毛病,會有多麼的受傷也就可想而知。同東華的這樁事,令鳳九傷得十分的嚴重,在糰子的慶雲殿中足足頹了兩日才稍緩過來。但終歸是存了個心結,盼望誰能幫助她解開。

 

 

 

 

鳳九有一個連白淺都比不上的優點。白淺是一遇上琢磨不透的事,不琢磨透不完事,她則是全憑本能行事。她覺得自己的優點最大的其實並不是廚藝,司命誇獎她執著時是真執著,放手時是真瀟洒,她一向也覺得自己的行事對得起這個名號。

 

 

 

 

「不同和其他女人有牽扯的男人好,和其他男人有牽扯的男人也不行」。

 

 

 

 

你年紀輕輕便位高權重,記得少同低位的神仙們置氣,別讓人看了笑話,辱沒了你自己倒沒什麼,卻萬不可辱沒了這個身份。三百年來,這些話她一句一句地記在心底,遇事已極少動怒,著實練就了一副廣博胸襟和高華氣度。但面對知鶴,這套虛禮她覺得可以暫時收了。

 

 

 

 

她其實也有私心,以為施給東華這樣的大恩,他便能如同她喜歡上他一般地喜歡上自己,她努力了兩千多年,終歸會有一些回報。只是世事十分難料。

 

 

 

 

傷好後,她被默許跟在東華身旁日夜相陪,著實過了段自以為開心的日子,雖然失卻變化之能,只是一頭紅色的小靈狐,她也很滿足,睡夢裡都覺得開心。

 

 

 

 

她有些傷心,但心態還是很堅強,覺得固然這個話親耳聽東華說出來有幾分傷人,但其實他也只是說了實情。追求東華的這條路,果然不是那麼好走的,自己還須更上進一些。豈料,這件事不過一條引線,此後的境況用屋漏偏逢連夜雨這句詩正可形容。一連串不太想回憶的打擊重重敲醒她的美夢,樁樁件件都是傷心,雖然一向比同齡的其他小狐狸要勇敢許多,終歸還是年幼,覺得難過委屈,漸漸就感到心意灰了。

 

 

 

 

她記得那一夜的月亮又大又圓,踩在腳底下,就像踩著命運的河流,那條河很深,是圓的,要將她淹沒。

 

 

 

 

陳年舊事如煙雲一閃即過,鳳九凝望著雲台上獻舞方畢的知鶴,覺得短短三百年,故人還是那個故人。

 

 

 

 

鳳九瞪著手中的酒杯,她的酒品其實是一等一的好,即便醉了也叫人看不大出來,只是反應慢一些,偶爾醉得狠了會停止反應。比如此時,她覺得腦子已是一片空茫,自己是誰,在這裡做什麼,面前這個小杯子里又盛的是什麼東西,完全不曉得。

 

 

 

 

三百年間的事她一件記不得,只覺得此時還是在太晨宮,這個俊美的、有著一雙深邃眼睛的銀髮青年是東華,而自己是喜歡著他、想盡種種辦法終於接近他的那隻小狐狸。

第一卷。第二章

 

 

 

 

「你為什麼敗了,沒有將鳳九姐姐救出來,你沒有盡全力,我從今天開始不認識你了。」
「他又不是將你小舅舅劫了,我為何要盡全力同他撕破臉? 」

 

 

 

 

雖然三萬多歲在青丘著實只能算個小輩中的小輩,但經歷一些紅塵世情,她小小的年紀也了悟了一些法理,譬如在世為仙,仙途漫漫,少不得幾多歡笑幾多遺憾,討自己開心的就記得長久一些,不開心的記恨個一陣子也就可以了,如此才能修得逍遙道,得自在法門。從前在太晨宮其實不開心時遠比開心多許多,此情此境,最終想起的都是那些令自己懷念之事,可見這個回憶大部分是好的,大部分是好的,那它就是好的。

第一卷。第三章 

 

 

 

 

如今,她以為同他已沒什麼緣可言,腦中暈頭轉向地略一回想,關於他的那些傳說,一篇篇地仍記得很清楚。

 

 

 

 

想想那個時候,她還是十分的單純,如果一切止於當時,也不失為一件好事,今日回想便全是童年這些別緻的趣事。佛說貪心、嗔恨、愚痴乃是世間三毒,諸煩惱惡業皆是由此而生,佛祖的法說總是有一些道理。

第一卷。第四章

 

 

 

 

有一句話,說的是心所安處,即是吾鄉。

 

 

 

 

這個世上,人與人之間自有種種不同的緣分,這些千絲萬縷的緣分構成這個大千世界,所謂神仙的修行,應是將神思轉於己身之外,多關注身外之事和身外之人,多著眼他人的緣分,如此方能洞察紅塵,不虛老天爺賜給他們神仙這個身份和雅稱。譬如司命和折顏都是這樣的仙,值得她學習一二。她從前卻太專註自己和東華,眼中只見得小小一方天地,許多事都瞧不真切,看在他人眼中也不知有多麼傻多麼不懂事。

 

 

 

 

在他看來,這是段倒霉的情。

第一卷。第五章

 

 

 

 

有些人遇到過大的打擊會主動選擇遺忘一些記憶,她估摸自己也屬此類。

 

 

 

 

今夜天色這樣的好,她卻這樣的傷心。

 

 

 

 

這四百多年來,所有能盡的力,她都拼盡全力地盡了一盡,若今日還是這麼一個結果,是不是說明因緣薄子上早就寫清了她同東華原本就沒什麼緣分?

 

 

 

 

愛這個東西,要得到它真是太艱難了。

 

 

 

 

這段情她堅持到這一刻其實已經很不容易,從前她能堅持那麼久是因為東華身邊沒有其他人,她喜歡著他是一種十分美好的固執。但既然他立刻便要成婚,變成他人的夫君,若她還是任由這段單相思拖泥帶水,只是徒讓一段美好感情變成令人生厭的糾纏,他們青丘的女子沒有誰能容忍自己這樣沒有自尊。儘管她還屬於年少可以輕狂的年紀,但既然已經到這個地步了,徒讓自己陷得更深,今後的人生說不定也會變得不幸。還有那麼長那麼長的人生,怎麼能讓它不幸呢。

 

 

 

 

她想,她們曾經離得那樣近,他卻沒有看到她。

 

 

 

 

其實東華有什麼錯呢,他從不知道她是青丘的鳳九,從不知道她喜歡他,也從不知道為了得到他她付出了怎樣的努力。只是他們之間沒有緣分。所謂愛,並不是努力就能得到的東西,她盡了這樣多的力還是沒有得到,已經能夠死心。雖然他們註定沒有什麼緣分,但她也可以再沒有遺憾了。

 

 

 

 

「離別很難過吧?」
「有什麼好難過的,總有一天還能再見到。」
「但是,下次再見的話,就不再是用這樣的心意看著他了。」
「應該珍惜的那些我都放進了回憶中,而失去了我對他的心意,難道不該是他的損失么?此時難過的,應該是他啊。」

 

 

 

 

「以後,一切都會好起來吧?」
「是的,殿下,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三百多年後,再仔細將這些前事回憶一番,竟有一些恍惚不似真實之感。這也是三百年來她頭一回這麼細緻地回想這一段令人神傷的往事,才明白情緒是一種依附細節之物。一些事,若細想,就不是那麼回事,若不細想,不就是那麼回事?

 

 

 

 

她那時,無論是身上還是心上,那些傷口雖還未復原,但也不知是這一番蛻變的經歷陣痛得太厲害以至於麻木還是什麼其他原因,反而再也感覺不到疼痛。

第一卷。第六章

 

 

 

 

所謂一個仙,就是該有此種世間萬物入耳都如泥牛入海一般淡定的情緒。第

 

 

 

 

但是他此時藏了一點心事,八卦的心不由得淡了很多。

 

 

 

 

雖然他這一項贏了你,但是他總有不如你之處,何必以己所短比他人之長?

第二卷。第二章

 

 

 

 

但是在許多年之後的此種境況下,讓東華曉得了曾經兩人還有這個緣分,不曉得是她總是走快一步,還是世事總是行慢一步。

 

 

 

 

她覺得時光果然是一劑良藥,這麼多年來,自己終於還是有所長進。

 

 

 

 

「既然有緣分就當好好珍惜,誤會能少則少,我從前喜歡一個人的時候想向老天爺討一點點緣分都討不著,你不曉得緣分是多麼艱難的事。」

 

 

 

 

小燕的解釋於邏輯上其實是說不通的,但於情理上又很鞭辟入理,可感情這樣的事一向就沒有什麼邏輯,

 

 

 

 

情愛中竟然有這樣多婉轉的彎彎繞繞的心思,這些心思又是這樣的環環相扣,她當年一分半毫沒有學到也敢往太晨宮跑想拿下東華,只能說全靠膽子肥,最後果然沒有拿得下他,她今日方知可能還有這麼一層道理。

第二卷。第三章

 

 

 

從前許多話她說得是漂亮,但將同東華的過往定義為說不得,心中抗拒回憶往事,這其實正是一種不能看開,不能放下,不能忘懷。

 

 

 

 

許多事情的道理她在三百年前離開九重天時就看得透徹,但知是一回事,行又是另一回事,她這麼多年也許只是努力在讓自己做得好些更好些罷了,重逢東華時偶爾還會感覺不自在,正是因對這樁事的透徹其實並沒有深達靈台和內心。

 

 

 

 

有一瞬她還有些懵,東華他怎能喜歡著姬蘅的同時又對別的女子起意,難道世間竟然還有這樣的情,情這個東西果真千奇百怪恕她很多時候不能理解。

 

 

 

 

女人啊,終歸是女人,太感情用事了!

 

 

 

 

「可是我見過的英雄,譬如我姑父,他受再重的傷一向也是費心費力瞞著我姑姑,我爹他受傷也從不讓我阿娘知道,就是折顏那樣感覺很為老不尊的一個人他受傷也都是一個人默默藏著不給我小叔曉得一星半點兒,你這種反應的我還真是從來沒有見過……」
東華坦然地看著她笨手笨腳給自己處理傷處,耐心地同她解惑:「哦,因為我這個英雄比起他們來,比較脆弱。」

 

 

 

 

覺得自己真是太容易被感動,心這麼軟,以後吃虧怎麼辦呢……

第二卷。第四章

 

 

 

 

「我聽說,年輕時遇到一個能耍人的師傅,其實是一件終身受益的事。」

 

 

 

 

「騙你我圖什麼?」
「騙人還需要圖什麼?不就是圖自己心情愉快么?」

 

 

 

 

「心所到處,是為空,是為諸相,是以諸相乃空,悟此境界,道大成」

 

 

 

 

「花開花謝花化泥,長順長安長相依。」

 

 

 

 

想想她此生其實只做過這麼一句情詩,來不及念給想念的那個人聽

 

 

 

 

不是沒有努力過,只是有時候天意的深淺不可揣摩

 

 

 

 

怪不得你天上地下地找也再沒有找到過她,我當初就覺得奇怪,一頭靈狐而已,即便突然走失也不至於走失得這樣徹底。」
「我琢磨這些事你多半毫不知情,特地來告知你,近些日我看你們的關係倒像是越趨於好,不過鳳九她對你可能還有些不能解的心結。」

 

 

 

 

他活了這麼長的歲月什麼樣的美人沒有見過,鳳九未必是他見過最美貌的那一個,但緣分就是這樣奇怪,那些美人長什麼樣他印象中虛無得很,唯有她或笑或皺眉或難堪連她做鬼臉他都能記在心上,回憶起來每一幅都是清清楚楚的樣子。連宋說她是當年那頭小狐狸,她是那很好,但就算她不是,他也未必多麼在意。

 

 

 

 

心中模模糊糊地覺得他是自己一直很喜歡的人,他來這裡找自己,這樣很好。

 

 

 

 

「我覺得我應該一直在等你,其實我心裡明白你不會來,但是你來了,我很開心。」
「我來陪你。」
「雖然你來了,不過我曉得你馬上就要走的,我記得我好像總是在看著你的背影,但是今天我很困,我……」
「這次我不會走,睡吧小白,醒了我們就到家了。」

 

 

 

 

但她卻十分安心,並不覺得害怕,被東華這樣地摟在懷中,再也不會感到任何疼痛。

第二卷。第四章

 

 

 

 

他一向曉得她亂來,卻沒有料到她這樣亂來。原本以為將天罡罩放在她的身上,無論她出什麼禍事,保她一個平安總該沒有什麼問題。這個事,卻是他考慮不周。

 

 

 

 

鳳九於他是不同的,東華其實一直曉得。但這個情緒,他很長一段時候卻沒有意識深究,或沒有工夫深究。
況且這種事情,同佛典校注不同,並不是深究就能究出結果,有時候,還講求一個機緣。

 

 

 

 

不,毋寧說她不錯,不如說這四海六合八荒之中,她是唯一適合的那一個。又或者說,她是唯一讓自己喜歡的那一個。
思緒飄到這個境地,他突然有些明白,近段時日自己的所作所為,到底為的什麼名目。
原來,自己是這麼想的這樁事,這麼想的她。原來,自己喜歡她。但為什麼萬千人中,獨獨喜歡上了鳳九,他慮了半晌,歸結於自己眼光好。因為自己眼光好,本能地發現了她這塊璞玉,他想要喜歡她,自然就喜歡上了她。喜歡這種事情說容易也容易,說不容易也不容易。

 

 

 

 

無論如何,此時阿蘭若之夢這個囚籠中,只要有他在,小白不會有什麼事。

 

 

 

 

巧者勞智者憂,表現得無能些才不會被浮生浮事負累,如此,方是真逍遙。
但天有不測風雲,縱然連宋君他於此已早早領悟得道,可仙途漫漫,誰沒有一兩個朋友。為朋友兩肋插刀之事,也需偶爾為之。負累二字,有它不能躲的時候。譬如此次。

 

 

 

 

笑話看夠了你就走吧,我也覺得我很可笑。

 

 

 

 

若非如此,我不會不記教訓再陷入另一段情。兩百多年來,且由它越陷越深,如今將自己置於如此悲慘的境地。這世間,再沒有比喜歡上帝君更加容易之事,也再沒有比得到他更加困難之事。

 

 

 

 

世間女子於帝君而言,大約只分兩類,一類是唯一能做他帝後的一個人,一類是其他人。我有時會想,為什麼他不選擇我成為於他特別的那個人,但今天我終於明白,其實沒有什麼所謂因果和為什麼,不過是機緣所致罷了。

 

 

 

 

「可既然我喜歡了帝君,為這段情堅持了兩百多年,就還想再試一試,試一試這個機緣,也許終有一日,它會轉到我的頭上,最後的最後,帝君他會選擇誰,也許還未可知。」

 

 

 

 

人越是長得美越容易犯糊塗,真正犯一輩子糊塗的卻少有。

第三卷。第一章

 

 

 

 

可見,這的確是個夢境。夢這個東西嘛,原本就是來圓一些未竟的夢想。

 

 

 

 

做神仙做得他這樣睚眥必報,真是一種境界。

 

 

 

 

「你也不用同我講什麼禮尚往來的道理,因為這個夢裡頭沒有什麼別的章法道理,我說的就是唯一的道理!」
「原來當在做夢。」
「我還想,你怎麼突然這麼放得開了。而且,竟然沒生氣。」

 

 

 

 

「我在這裡,有什麼好怕,你只是睡昏了頭。」
「有時睡得多了是會這樣,睡前的事記不得無所謂,最近的事情你還記得,就沒有什麼。」
「其實什麼都記不得了,我覺得也沒有什麼。」

 

 

 

 

「小白,你不是總在我被困的時候來救我嗎?」你不是總在我被困的時候來救我嗎。

 

 

 

 

她方才覺得自己有些清醒過來。
幾百年前九天上的記憶如川流入懷,心中頓時酸楚。

 

 

 

 

她記得,從前有一回同姑姑閑話,說起世間玄妙,妙在許多東西相似而又非似。例如「情」,「欲」二者。此二者乍看區別不大,卻極為不同。其不同之一,在於欲之可控而情之不可控,所以凡人有種文雅的說法稱「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自己對東華,從來不是可控之欲,而是不可控之情。自以為已連根截斷,乃是根埋得太深,截出來的這一段乍看挺長,便以為到底了。其實深挖一挖,還能挖得出。她以為往事隨風,已緲如煙塵,此時東華簡簡單單一句話,卻將根上的黃土概數除盡,讓她親眼見到這段情根被埋得多麼深,多麼穩固。

 

 

 

 

不曉得,他知不知道自己為了他吃的那些苦頭。
可是曉得能如何,不曉得又如何,這不是對的時候。
「你果然曉得我是當年的那頭狐狸了吧?可是,你怎麼能現在才曉得呢?」
「是我的錯。」

 

 

 

 

她曉得,他這樣是在示弱。他這樣示弱,對她說都是他的錯,但是她其實心中明白,所謂不知者不罪,並不是東華的錯,是老天爺沒有做給他們這個姻緣,東華道這個歉道得沒有道理。
她這麼慘兮兮地哭著責問他也沒有道理。
只聽說相逢一笑泯恩仇,沒有聽說相逢一哭結新仇。

 

 

 

 

「當日倘若我乖乖任重霖將我拘著,就不會遇上這等禍事,所以也不能怨天尤人,終歸其實是命中注定我的運氣可能不大好。」
「因為我在你的宮中受了很多磨難,可能是老天爺借這個來暗示我們無論如何都沒有緣分,所以我……」

 

 

 

 

固然過往的許多他著實不知情,但這種不知情,或許本身就是一種錯。往事實不可追,此時也不是追悔的時候。

 

 

 

 

原來她同帝君,最後是這樣的結局,她從前糾結許多真是白糾結了。天意果然不能妄測,你以為它是此種,往往卻是彼種。不過,這也是漫漫仙途的一種樂趣罷。

 

 

 

 

「不要因為我記不住就隨便唬我,跪一跪就能讓我回心轉意真是太小看我了,我才不相信。」
「倘若要你想得通……」他略沉吟,「那要怎麼做,小白?」「你想要我怎麼做,小白?」
「這個嘛,照著我的道道來,我一時也想不出該划出個什麼道道。」停了一停,「不過我聽說剖心為證才最能證明一個人待另一個人的情義……哦,這個詞可能你沒有聽說過。聽我姑姑說在凡界十分的流行,言的是同人表白心跡,沒有比剖心示人更有誠意的。因於凡人而言,剖心即死,以死明志,此志不可不重,才不可不信。」

 

 

 

 

浮世仙途,萬萬年長,緲無盡頭,看上去無論何事何物皆可盡享,但其實,也只是看上去罷了。與這萬萬年長的命途相比,一生所遇能合心意的美人,不過萬一,能合心意的妙事,不過微末。既然已經是萬一和微末了,遇到就務必不能浪費。何況,眼前這個「萬一」和「微末」,還是同自己成了親的夫君。

 

 

 

 

這些動作她都做得很無意識,腦子裡模模糊糊地覺得,姻緣真是一樁離奇之事,曾經她最異想天開的時候,也沒有想過帝君有一天成為她的夫君,會像這樣珍惜地來親自己。他的手那樣輕緩地放在自己頸後,那樣無防備地閉著眼睛,咬著她的嘴唇那樣溫柔。

 

 

 

 

她將他拽入這段風月,這是他從未經歷的事,他一定很不習慣,但即便這樣,他也沒有亂了方寸,仍然是他的步調他的規矩,這的確是她一向曉得的帝君。她覺得很喜歡。

第三卷。第二章

 

 

 

 

凡人有句詩怎麼說的來著?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螻蟻一般繁忙度日的凡人中,也有具大智慧的。此話說得正是。

 

 

 

 

其實,斯人已灰飛煙滅,何來執念,又何來夢境。可嘆他初初聽聞,竟然抵不住心中一點妄念,差點兒信以為真。

 

 

 

 

她的心魔是什麼,裡頭可有他一分位置,他過去不曾明白,現在也不明白,但他想要明白。可真正走進來,睹物睹人才曉得,此處不過是仿出的一個平行世界。他不是不失望。

 

 

 

 

這卻並非他不仗義,漫漫仙途,受了紅塵侵了色相便有執念,這一執念,纏了他數年,唯有鳳九可點撥化解。他這一生,到他遇到阿蘭若前,未曾將誰放到過心上。

 

 

 

 

這等事,思若無果,思有何用?思若有果,思有何用?

 

 

 

 

雖然偶爾仍會想起帝君一些點滴,但這是同自己連在一起的一段過往,也無須刻意去忘懷,今後東華帝君對她而言,不過就是四個字罷了。

 

 

 

 

「小叔仗著有小叔父給他撐腰,才是什麼禍都敢惹,他這樣還有臉來說我。」

 

 

 

 

「結髮為夫妻,恩愛兩不疑。生當復來歸,死當長相思。」

 

 

 

 

「你和她,你們擁有過回憶已經很好了,你看這個月令花,傳說它其實一直想要見一見月光,但是月出不見花,花開不見月,一直都見不到,有情卻無緣,這豈不是一件更加悲傷的事情嗎?」

 

 

 

 

「唔,你看,這個月令花開為什麼這麼漂亮,因為今天晚上什麼都沒有,只有它在開放,是唯一的光亮色彩,我們的眼睛只能看到它,所以認為它最漂亮。」
「這麼多年你也沒有辦法放下她,因為你讓你的回憶里什麼也沒有,只有她,你主動把其他的東西都塵封了,她就更加清晰,更加深刻,讓你更加痛苦。」
「但其實那樣是不對的,除了她以外還有很多其他的人,其他的事,其他的東西,有時候我們執念太深,其實是因為一葉障目。陌少你不是不明白,你只是不想把葉子撥開而已。」
「只將一個人放進回憶中,有何不妥?其他人,有值得我特別注意的必要嗎?」
「你這樣執著專一,著實難得,但與其這麼痛苦地將她放進心中……」
「我什麼時候痛苦了?」
「我明白,明白,即便痛苦,這也不是一般的痛苦,乃是一種甜蜜的痛苦,我都明白,都明白,但甜蜜的痛苦更易摧折人心,萬不可熟視無睹,方知這種痛苦才是直入心間最要命……」
「……我覺得你不太明白。」
「唉,痛就痛了,男子漢大丈夫,做什麼這樣計較,敢痛就要敢承認。」
「你這個,就是在逃避嘛,如果不痛苦,你今晚為什麼反常地沒有同我說很多話呢?」

 

 

 

 

「你方才說,只想將她一人存於回憶中,她是怎麼樣的?」
「很漂亮。」他說,「長大了會更漂亮。」頓了頓,補充道,「性格也好。」像是陷入什麼回憶,道,「也很能幹。哪方面都能幹。」總結道,「總之哪裡都很好。」又像是自言自語,「我挑的,自然哪裡都很好。」

 

 

 

 

陌少這句話,從語聲中雖然聽不出什麼惋惜沉痛,但不能形於外的沉痛,必定已痛到了極致罷。當年若是陌少在,以陌少之能,必然可以保住阿蘭若,可嘆一句命運弄人,陌少講出這句話時,不知有多麼自責。多麼痴情的陌少。多麼可憐見的陌少。眼看月令花隨風凋零,如星光驟降,一場酴醾花開轉瞬即逝,正合著一刻生一刻滅六個字。

第三卷。第四章

 

 

 

 

盜頻婆果被困在蛇陣中時,她那麼害怕,也沒有動過那個念頭。沒有動這個念頭,是好的。這樣就不會一次又一次地傷心失望了。

 

 

 

 

除了那僅有的一次,他再沒有在她需要的時刻救過她。每一次,都是自己熬過來的。每一次,自己竟然都熬了過來。但不曉得這一次,還有沒有這樣的好運氣。
有一句話是情深緣淺,情深是她,緣淺是她和東華。有一個詞是福薄,她福薄,所以遇到他,他福薄,所以錯過她。
她一瞬覺得自己今夜真是個詩人,一瞬又覺得自己沒有出息,明明已放過狠話,說東華帝君從此於自己不過四個字而已,這種浮生將盡的時刻,想起的居然還是他。若自己果真死在今夜,日後這個消息傳進他的耳中,他是否會為自己難過一分?是否會感嘆,「想不到她年紀輕輕便罹此大難,當年她同本座在梵音谷中還曾有同院一住之緣,一日三餐,將本座照顧得不錯。」
她兩千多年的情和執念,於東華而言,大約能換得他這麼一句,也算是她積福不淺了吧?

「其實這個世界,原本就是失之毫釐謬以千里,變數多如香水海中的蓮瓣,或許誰平白多打一個噴嚏也會致它同當初的世界大不同。可你知道這樣多的變數當中,有什麼是無論如何也不會輕易改變的嗎?」

「紛繁塵事只是浮雲,這些塵事背後,我要看到的是最後他們對阿蘭若的本心,那就是阿蘭若的死因。」話題一轉道,「所以你想如何就如何,不必拘泥阿蘭若從前的本性,只是那幾件大事上頭,切記住同她做出相同的抉擇。」

「白真常說你的性子原本就是不能將事悶在心中,此時容你一人待著反讓人擔憂。有傷心的事,說給我聽一聽無妨,雖然擔個虛名,我也算你的長輩。」

 

 

 

 

「因為我是青丘孫字輩的一棵獨苗,其實小時候還是被養得很嬌慣的,後來因為喜歡上東華帝君,吃了一些苦頭,就變得比較堅強了。」

 

 

 

 

「帝君,為什麼我尤其需要他的時候,他都恰好不在呢?有一瞬我那麼想。從前遇到危險的時候,他沒有出現,我告訴自己,因為我們沒有緣分。其實那些時候,我並不是真的相信,我覺得我這麼努力,老天爺也會被我感動的。這一次,我才真的相信了,如果沉曄不來救我,我就真的死掉了。以前我不相信我們沒有緣分,可能是因為失望得還不夠徹底吧。」
「那麼,你恨他嗎?」
「大概不恨吧。我只是覺得很累。帝君他很好,我和他沒有緣分罷了。」
「你還小,將來你會遇到更好的人。」
「你說得對,將來我會遇到更好的人。」
「將來你想要遇到一個怎麼樣的人?」
「雖然我也不是那麼嬌氣,遇到危險時沒有人救我我就活不下來,但我希望遇到一個我有危險就會來救我的人,救了我不會把我隨手拋下的人,我痛的時候會安慰我的人。」
「難道你就沒有想過,遇到一個再不會讓你受苦,再不會讓你遇到危險的人?」

 

 

 

 

「你一直這樣仰著頭,脖子不會痛嗎?還是誰告訴你只要仰著頭,眼淚就不會掉下來?那都是騙人的,你不知道嗎?你在忍什麼呢?」
夜風一陣涼似一陣,鳳九仍然仰著頭,彷彿天上那輪圓月是多麼值得研究的東西,良久,兩行淚珠沿著眼角流下,接著是極低的抽泣,又是良久,終於哇一聲大哭出來,哭得非常傷心。

 

 

 

 

以阿蘭若的處境,即便鬧開去,這樣事也不過將嫦棣不痛不癢罰一罰。不鬧開去,她還可以再坑回去,還是不鬧開去好。被坑了,就坑回去,再被坑,還坑回去,看誰坑到最後,才是坑得最好。

 

 

 

 

「那天晚上,你說你以前喜歡過一個人?」
「那個人,他讓你很失望是不是?」
「他果然讓你很失望。」
「其實無所謂失望不失望,只是有些時候,一段姻緣還是講究一個緣分,我用了很多時間去賭那個緣分,結果沒有賭來,我近來悟到沒有緣分卻要強求的悲劇,倒是有些看開了。若神君你在這上頭有什麼看不開,我們倒可以切磋切磋。」
「如果他現在出現在你面前,你仍然不相信你們有緣?」
「我們之間,的確沒有那個緣字,我同自己賭了那麼久,也該是徹底放下的時候了,所以此時他出現或者不出現,其實都沒有什麼分別,毋寧說,他不出現倒更好些,我並不大想見著他。」
「是嗎?」

 

 

 

 

凡人活在紅塵俗世中,神仙活在三清幻境里,那時他覺得,那位高高在上的帝君,卻像是既浮於紅塵俗世外又浮於三清幻境外,目光中的淡漠,是真正視天地萬物皆為空無。

 

 

 

 

他同帝君的所謂情誼,不過就是如此。

第三卷。第五章

 

 

 

 

這些過往都實實在在發生過,遮掩過往的木盒子再結實也未免透風,有形有影的事情,帝君想要曉得,自然就有法子可以曉得。

 

 

 

 

這個理兒我想不順。今日你若能說通我,我就全聽你的,你若說不通我,我就還要想一想。

 

 

 

 

「激怒我有什麼意思?你並非這種時刻計較這種事情的人。」
「白活了這麼多年,我都不知道原來我不是這種人。」

 

 

 

 

「世間事飄忽不定者多,萬事隨心,隨不了心者便隨緣,隨不了緣者便隨時勢。你看,如今這個時勢,是在何處呢?」
神官原本沉淡的眸色中,有一些東西緩慢凍結,狀似寒冰。
「我有時想起阿蘭若的那句話,無論為仙為人,需隨心隨緣隨勢,她將此語參悟得透徹,但她的心或許在沉曄那裡,緣和勢,卻並不在沉曄那裡。」

第四卷。第七章

 

 

 

 

鳳九想起她的姑姑自淺有一句名言,只有課業學得不好的人才是真正的聰明人。

 

 

 

 

他有時候其實很搞不懂這些人,臉皮這種身外物,有那麼緊要嗎?

第四卷。第八章

 

 

 

 

她姑姑白淺曾念給她一句凡人的詩,意圖陶冶她的氣度。這句詩氣魄很大,叫作幕色蒼茫看勁松,亂雲飛渡仍從容。

 

 

 

 

半生情誼,只得一縷青煙。

 

 

 

 

要麼她在沉曄跟前認了她才是信中的文恬,一切攤開說,這段情會怎麼樣就看造化,但終歸有一線生機。

 

 

 

 

她屈指一算已幫東華姬蘅牽過一回了,再牽一回這輩子就完了。她屈指一算已幫東華姬蘅牽過一回了,再牽一回這輩子就完了。

 

 

 

 

「這其實,也不過是一種看法罷了。對這世間萬物,每個人都可以有每個人的看法,不能說誰對誰錯……只是他有這種看法,我和他自然再沒什麼可能了。他那麼看著文恬,其實我有些羨慕。」
「但我也希望他好。」
「情這種事,攤上就沒有好處,所幸你看這樁事還留了幾分神智,既已到這個田地,你早早收收心吧。」

 

 

 

 

但天意,不是你想讓它怎麼走,它就能怎麼走。風平浪靜中莫名的出其不意,這才是天意。

 

 

 

 

「師父跟我說,要麼我就爭一爭,要麼就斷了念頭。本來我已經斷了念頭,你不應該跑過來。」
「就算有些事情你曉得了,其實你也該裝作不曉得,我們兩個,不就該像從前那樣形同陌路嗎?」
「從前我們竟然只是形同陌路?難道不是彼此厭惡?」
「或者,你就沒有想過,我並不像你討厭我那麼討厭你,或許我還挺喜歡你,做這些其實是想讓你開心。」
「你看,你不曉得是我寫這些信前,不是挺開心的嗎?」
「你在開玩笑。」
「如果不是玩笑呢?」
「我們之間,什麼可能都有,陌路,仇人,死敵,或者其他,唯獨沒有這種可能。」
「我說的或許是真的,或許是假的,或許是我真心喜歡你,或許是我真心捉弄你。」

第四卷。第九章

 

 

 

 

「我知道這裡不會同從前一模一樣,許多事都會改變。但只要這具軀殼在,怎麼變都無所謂。最好什麼都變了,我才不會……」
「可一個軀殼,只是個軀殼罷了,怎麼能寫得出那封信。不,最好那封信也沒有,最好……」
「你不應該是她。你不能是她。」良久,又道:「你的確不是她。」
鳳九聽得一片心驚,低聲問道:「你說,我不應該是誰?」
「我和她說,我們之間,什麼可能都有,路人,仇人,死敵,或者其他,難道沒有彼此欣賞的可能。她那時候笑了,你說,笑代表什麼?」
「可能她覺得你這句話有點帥?」
「你說或許是捉弄我,或許是喜歡我,但其實,後者才是你心中所想,我猜得對不對?」

 

 

 

 

「唉,砍在他身上,其實痛在我心上,此時看著他,心真是一陣痛似一陣。」

 

 

 

 

說情這個東西真是奧妙難解,怎麼能有這樣的東西將兩個無關之人連在一起,她開心了你就開心,她傷心了你就傷心。此時鳳九心中無限感慨,這有什麼難解,譬如她和沉曄,到今天這個地步,他們不管什麼情總有一點情。他開心了,就不會來惹她,她就很開心,他傷心了,就來折騰她,她也就很傷心。

 

 

 

 

酒這個東西,果真不是什麼好東西。

第四卷。第十章

 

 

 

 

「你為他做了很多。」
「這、這著實算不上什麼,只不過小時候有些發傻罷了。」

 

 

 

 

「我聽說無執念,無妄心有許多好處。我從前不是這個樣,現在也不想變成這個樣,我不想有執念和妄心,也不想自己成為他人的執念和妄心。我這麼說,你明白了嗎?」

 

 

 

 

果然,還是太快了,他有時候覺得她挺聰明,她卻挺笨,有時候覺得她挺笨,她又挺聰明。要放低她的戒心,看來只能先順著她的意。

第四卷。第十一章

 

 

 

 

帝君的廚藝,是一個很玄,且很危險的東西。

但萬事皆有因果,我覺得,這情分總不至於阿蘭若仙去後才憑空而生罷。

 

 

 

 

「愁懷難遣,何需急遣。浮生多態,天命定之。憂愁畏怖,自有盡時。」

 

 

 

 

「這世上有一半的仇恨,都是自生仇念罷了,我卻並不覺得這個有仇恨的必要,大約這夜是未曾得到過的好處。今次不過給予他的姻緣一個方便,舉手之勞,又何談大度不大度。」
「我原本便不以為你為此等事憤恨,但介懷總是難免。我只是在想,若有一天你因他而憤恨,會是為了什麼?」
「那一定是因得到過。譬如他愛上我,後來不愛了,又去愛了別人。」又自顧自笑道:「兒女情長事渺如塵埃,師父定然聽得酸牙。喏,喝杯茶緩一緩。」
「世間有大事,亦有小事,何為大事何為小事,這個卻難分斷,譬如九天之上太子夜華君與白淺上神的那段情,我就覺得不可輕視。」

第四卷。第十二章

 

 

 

 

「你從前告訴我,你想遇到一個更好的人,一個你有危險就會來救你的人,救了你不會把你隨手拋下的人,你痛得時候會安慰你的人。你有沒有想過,說不定那個誆你的人,就是你要找的這個人?」「我同他的確處的不錯,但……」
「其實那人是誰,我大約也猜出七八分。你是不是覺得,某些時候,他在情趣品性上同東華帝君很像?」
「我想,你不是不喜歡他吧,只是覺得,這就像把他當做東華帝君的影子,到頭來說了那麼多次放下最終卻仍然沒能放下,你是這麼想的嗎?」

 

 

 

 

她透透徹徹地想了一通,自覺身上的確沒背著什麼人情債了,既如此,她一心想遇到的一個人從天而降,為何不趕緊逮著?

 

 

 

 

只望,只望在此結下來世盟約,若有來世,定不相負。

 

 

 

 

我同他確然只是一些互幫互助的情誼,我可指天發誓,同他絕無什麼,此前沒有什麼,此時沒有什麼,將來也斷不可能有什麼,你信我嗎?

 

 

 

 

「沉曄會說漂亮話逗你開心?說你長得好,性格好,又能幹?」
「你想聽的這些好聽話我沒說過,也說不出。但我對你如何,難道你看不出?」
「我沒想過來不及,沒想過你會不要我。」他這句話說得實在太過自然,放佛果真是鳳九將他拋棄讓他受了無限委屈。
鳳九接道:「因此你就醋了,就跑出去淋雨?」息澤仰頭看著房頂,「我在想該怎麼辦,結果沒想出來該怎麼辦。除掉沉曄或許是個法子,但也許你會傷心。」
「幸好你還考慮到了我會不會傷心,沒有莽撞地將沉曄除掉。
「你雖然讓我傷心,我一個男人,能讓你也傷心嗎?」

 

 

 

 

「你醋到這個地步好歹收一收,我親口說過我喜歡沉曄了嗎?」
「下午不過一個誤會罷了,我這麼喜歡你,又怎麼會不要你。」
「這個也值得你醋成這樣,往後是不是我多和誰說幾句話,你都要醋一醋。忍這個字是個好字,你要多學一學。」
「我沒有吃醋,我是怕來不及。」
「哪有那麼多來不及,這個上頭,你就不如我想得開了,我講個故事給你聽,你就曉得你要向我學一學。」
「在你之前,我喜歡過一個人,看月令花時我同你提過,想必你也曉得。為了接近他,我當年曾扮成他的一個寵物。初時他對我還挺好的,但後來他有了一個未婚妻,事情就有些不同了。我被他未婚妻欺負過,還被他未婚妻的寵物欺負過,他都向著他們,不過就是到這個境地,那時候我都一心喜歡他,我都沒覺得我來不及過。」

 

 

 

 

他今夜行止間不知為何格外溫存,將她攬在懷中,手臂環著她,像她是什麼不容遺失的絕世寶物。

 

 

 

 

「他是個混賬。」

第四卷。第十三章

 

 

 

 

「鳥歌花舞太守醉,明日酒醒春已歸」
「這個凡人感嘆春日短暫乃因春天是四季中最好的時節,好東西大抵令人沉溺,也就覺不出時光的流逝,恍然回頭,總覺短暫」

 

 

 

 

「錯了就是錯了,我從未想過欺騙你從頭來過,但無論如何,你要回來,恨我也罷,視我如陌路也罷,這都是一個結果,為這一天,我等了二百三十年。」

 

 

 

 

「我有時候會覺得不夠,但有時候又覺得,你這樣就很好。」
「什麼不夠?」

 

 

 

 

這幅剪影令鳳九動容,甚至有些同情的覺得,他二人的故事若能在這個時刻永遠停駐也沒什麼不好。但該來的總會來,陌少當日提說史書關乎這兩年後的記載,寥寥數言,不可謂不慘烈。

 

 

 

 

「那也你送我這個,其實是在道別?我竟沒有察覺出。」

 

 

 

 

雖然九重天上的神仙也有那種好爭權的,那全是因他們沒有人生追求,沒嘗過擺攤的樂趣。嘗過了卻仍去弄權的,那就是他們沒有生活情趣。鳳九覺得,她這些臣屬說得對錯與否暫且不論,但省了她不少事倒是真的。

 

 

 

 

「浮生多態,天命定之」

 

 

 

 

「 方才你嘆息你父親重情,最終敗在一個情字上。你父親雷霆手段,我生不如死,卻只能栓在他身旁。可你呢,你雖聰慧,此事上比之你父親,卻遠遠不及,沉曄稍許逢場作戲,便讓你用足真情,落到這個田地,不也是敗於一個情字?」

 

 

 

 

「母親對我,談何憐憫?」
「母親可還記得那年陌師父將我從蛇陣里救起,我第一次見你,他們說你是我的母親,我真是高興,你那麼美麗。我看你向我走來,便急急地朝你跑過去,想要求你一個擁抱,卻不小心摔倒。你從我身邊走過,像沒有看到我,像我是一株花、一棵草,或是一枚石頭。長裙擦過我的臉、我磕傷的手臂,你目不斜視從我身邊走過去,綾羅拽地的聲音,同今晚的一模一樣。」
「今生我不知愛是什麼,母親吝惜給我,我自己爭來的,母親也將它毀掉了,其實我更想什麼都不曉得,母親為何非要如此殘忍呢?難道我是母親的仇人,看著我痛,是一件很快意的事情嗎?」
「若你還有輪迴,來世我會還你。」
「同母親的塵緣,就讓它了結在這一世罷,若還有輪迴,我也沒什麼好求,只求輪迴中,不要再同母親相遇了。」

 

 

 

 

蘇陌葉曾問她,若有一天她因沉曄而憤恨,會是為了什麼,彼時她一句玩笑,說那一定是因得到過,譬如他愛上她,後來不愛了,又去愛了別人。卻不想一語成讖,他甚至也許從未愛過她,連她那些自以為珍貴的回憶都是假的。多麼高明。
她垂目被火苗舔傷的手指,半晌,自語道:「看到我如今這幅摸樣,是不是就讓你解氣了,沉曄?」許久,又道,「你可知這樣的報復,對我來說,是有些過重了。」
油燈將她的倒影投在幽暗的石壁上,端莊筆直的儀態,卻那麼單薄。
世事波折,難如人意。難如阿蘭若之意,也未必合傾畫之意。

 

 

 

 

「你從前常說的那句,浮世浮生,不過一場體驗,我覺得甚有道理,體驗得多便是壽長,體驗都少便是壽短。我近日了悟,我這段人生,看起來短,其實也算長了。」

 

 

 

 

「你這個臉色倒不多見,所幸今生對我好的人不算太多,你和陌師父也不像王兄這樣倒霉,無須我如此冒險相救。」

 

 

 

 

「我曾寫信給沉曄二十封信,也勞煩你幫我要回來,信裡頭那些真心實意,再存在他那裡,想想有些可笑。」
「你這些託付我都記著,只望到時候用不著我做這些,你何時下山?」

 

 

 

 

岐南後山這片桃源景漸漸消逝在日暮的薄影中,鳳九押著一顆沉甸甸的心,竭力排開最後一段記憶。論及話本子,她姑姑白淺處有無窮的珍藏,她打小耳濡目染,自然多有涉獵,那些痛徹人心像是從淚罐子里撈出來的故事,她讀過不知多少則,卻全比不上今次她眼前這一樁。這段回憶甚至沒有半滴淚水,卻像一柄絕世名劍,極冷也極沉,奪人性命時乾脆利落,絕不拖泥帶水。阿蘭若傷得平平靜靜,痛得平平靜靜,連赴死,都赴得平平靜靜。

第四卷。第十四章

 

 

 

 

他同沉曄,其實從一開始就沒有緣分,她後來讓強求同沉曄的緣分,也不知強求得對還是錯。

 

 

 

 

陌少以為,阿蘭若確實是強求,且他深信她是因強求這段姻緣方種下灰飛的禍根。而沉曄對阿蘭若,他從不相信他對她竟會有什麼情,如若有情,何以能眼睜睜看著她走向死地?退一萬步,他厭了她幾十年,同她處得好些也不過兩年,即便兩年種種能稱作情,也斷不能以深厚論之。至於阿蘭若死後他的行為,不過是一種失去方知珍惜的老生常談罷了。沉曄並不愛阿蘭若,若他愛著阿蘭若,這才是一個笑話。可老天爺就喜歡鬧笑話。妙華鏡中的情緒如洪水奔涌,陌少的臉色漸漸發白。

「你這麼小,我回來時,你一定已經忘了我。」
「我會回來,等我當上上神官長,就可以救你出來。」頓了頓,將孩子摟在懷中,「我是你唯一的親人,阿蘭若,他們不要你,你還有我。」

第四卷。第十五章

二十年艱辛長修,山中無味的歲月里,他常想起她。他是天定的神官長,他母親將孕育他看作一項榮光,從不將他視作己子,對他尊奉更多餘愛,他從未嘗到過親情的滋味。他曾對她說,我是你唯一的親人,但她何嘗不是他唯一的親人。他將她從死亡邊緣救回來,給了她名字,將所有親情傾注在她身上。他有執念,執念是她。但如今她有了更好的依靠。他想,若要令執念不成魔障。放就要放的徹底,這一念方才能平息。十年,他仍常想起她,但未曾提及她一句,未曾靠近她一分。

而自從十多年前的那個轉身後,說定的誓言再不沉誓言。她會有越來越多的親人,她的師父,她的丈夫,外後還有她的孩子。
時光如水,她身上再沒有痕迹是他曾留給她的,就想他從未在她的生命中出現過。
十年前他就失去了她,已經失去,談何再失去,只是這一次同她的錯身,不知為何,遠比上一次跟令他感到疼痛。

但有些事情,看似死局,實際把握得宜,倒是意外的一條生路。

 

 

 

 

在她說出這兩個字之前,那些深埋在他心底,不能發芽的四季花種子,他不曾香火也許是喜歡,而她說出這樣的話來,就像是打開一隻被咒語禁錮的盒子,那些潛藏的東西齊湧出來。為何要長修,為何要救她,為何在那些最深最隱秘的夢境中,唯一會出現她的身影。

 

 

 

 

「曄……蘭……」她念得語不成調。那語不成調的兩個字,或許卻正是一種預示。
他註定會愛上她,他其實從沒有停止過渴望她。

 

 

 

 

他最愛看她熟睡的模樣,及時心中繚繞再多煩惱事,瞧著她沉靜的睡顏,也能讓他頃刻忘懷。她還在他身邊。白色的花朵散落在藤床上,他俯身靠近她,端詳許久,拾起一朵別在她鬢邊,手指在她鬢角出輕撫後一停,滑過她的眉毛、鼻樑、嘴唇。他第一次為她別花也是在四季樹下,這樣親密的舉動,就像在履行一個誓言,你還有我,阿蘭若,有我就足夠了。良久,他俯身在她額頭印下一吻。她並未醒來。

 

 

 

 

而命運,卻在此開始出錯。

 

 

 

 

「你那樣恨阿蘭若。本宮瞧著,卻覺難過,她囚你釀成大錯,但終歸是本宮的骨肉,她若長久受苦,本宮卻是不忍。看在本宮的面上,即便她有天大錯處,一死還不能泯你之恨嗎?你若做給本宮這個人情,往後有什麼用得著本宮,也只管開口。」

 

 

 

 

「我知你娶我是為報恩,你可知對你施恩最大的,確實三公主殿下?公主待你的好連我都看在眼中,此番她蒙冤受屈,你卻坐視不理。我的確曾喜歡過你,但今日才發現,你當不上我的喜歡。」
他未有辯解,這樣的非常時候,除了自己,他誰也不信。

 

 

 

 

這天地蒼茫浩大,他從沒有親人,阿蘭若也不再有親人,即使所有人對他們都是算計那又如何,他們僅有彼此,有彼此,就足夠了。

「流放兩年,雖歷了些艱辛,但這兩年我才像真正活著,想通了一些人,也想清了一些事。我們姊妹三個。其實真正得著好教養的,倒是阿蘭若。長大後我會那麼討厭她,不過因她活得那樣無拘束,讓我很羨慕。她剛生出來的時候,我記得我是很喜歡她的。」

 

 

 

 

「情之一字,我沒沾過,自然不曉得你同阿蘭若都是如何想的。但既然你有此一問,可見心中也還顧念著她,既如此,又何苦將她逼到那個境地。當然你二人之事,我一個旁人,不大說得上什麼,你選的路,她選的路,不過都是你們各自的命數。」嘆了口氣道,「今日我來此,也不過念著她一個心愿,聽說她有二十封信在你處,她臨行前,托我替她討回來。」

 

 

 

 

他不是個愛說話的人,此時卻唯恐被人打斷也似,到底在懼怕什麼,他自己明白。他和阿蘭若,他們僅有彼此,命運再是出錯,卻萬不能在此刻出錯,若是連這一步都錯了,若是……

 

 

 

 

彷彿息澤不說出來,如他所願的一切便還會依然如他所願。
他的手撐住園門,額頭滲出冷汗,卻還強撐著一臉平靜,彷彿裝成這個樣子,他此刻心底最深的恐懼,那足以將他徹底摧毀的恐懼,就不會也不曾發生。

 

 

 

 

「你的那封表書,傾畫給她看了。臨去思行河前,她說她今生可能並無姻緣,你是她爭來的,她再是心寬,終究有些承受不住。」又道,「她說她會回來,我不知她去思行河,原是一心求死。」
平平靜靜的一篇話,字字如刀,像最鋒利的匕首扎進他心口,他知息澤不是有意,他卻想讓它們扎得更深、更痛,因這樣才能感到自己還活著,才能有力氣反駁息澤:「阿蘭若她不會死,你說的字,我一個都不信。」
息澤端視他片刻,低聲道:「你信也好,不信也罷。」嘆息道,「她死後傾畫和橘諾才曉得此事,因關乎王權種種,她們瞞了臣下,但我不曉得她們為何要瞞住你。」
他不知自己如何發出聲音:「告訴我,她在何處?」
息澤沉默許久,無邊的靜寂中,彷彿終於明白,眼前這年輕的神官不願相信,卻又不得不相信,但與其相信他,他更願意相信自己的眼睛。許久,息澤道:「她孤注一擲,啟開招魂陣,上古的凶陣噬盡了她的魂魄,化為塵沙湮滅在思行河中。」

 

 

 

 

不吃不喝急行趕路的這幾日,阿蘭若時時縈繞於他空白腦際。一閉眼,腦中便全是她的影子。那麼鮮活,容不得他相信她已離他而去。但如何能不相信。他不是自欺欺人之人。這幾日他如在雲中,思緒與痛苦皆離他而去,他要來思行河,他來找她,因此地是她給他的答案,將是他的終局。他未曾想過躲開女君的儀仗,他只是沿著河畔,想像那是她臨終時走過的一段長路。她一生最後的一段路。走過這段路,她在想著什麼?她仍恨著他嗎?

 

 

 

 

他失去她那麼多次,眼看著她的影子消逝在眼前,才第一次明白,失去究竟是什麼。
那個人,你再也見不到她,再也不能聽她說話,再也無法觸碰到她。她甚至決絕得放棄了輪迴,無論有多少個來生,無論你變成誰,也再不能同她相遇了。
她已經不在了,離開得徹底。
巨大的痛苦從肉里深深剖開他,一寸一寸蔓延,是遲來的絕望,他一生從不曾品嘗過的絕望。早知如此,他的那些隱忍是為了什麼,他對這俗塵俗世的忌憚是為了什麼,他活著又是為了什麼?

 

 

 

 

「阿蘭若並非無可救之策,傳說九重天上有件聖物喚作結魄燈,能為凡人塑魂造魄,此結魄燈雖不能為我等地仙所用,但萬物皆有其法度,依照結魄燈的法度,造出一個養魂之地,為阿蘭若重塑一個魂魄,又有何不可?沉曄,你是想懷著遺憾與她同葬此間,還是想再見她一面?」
「我要怎麼做?」
「你願不願窮盡此生修為,為她另造一個世界?即便她初始只是一具虛假的軀殼,直到你付出足夠的耐心,重塑出她的魂魄,方能令她完全復活。你願不願因此,付出你的一生?」
「既然我已經失去了她,你說還有什麼,是我不能付出的呢?」

第四卷。第十六章

 

 

 

 

蘇陌葉蘇二皇子風流一世,即便在阿蘭若處傷情也傷得自有一種情態和風度,令人既悲且憐,引得無數重情之人贊他一句公子難得。蘇陌葉一向以為在阿蘭若的情路上,自己這個打醬油的唱的算是個苦情角色,但觀過妙華鏡,方知論起苦情二字,沉曄這個正主卻要佔先他許多,再則沉曄身上有幾道情傷,還是拜他這個打醬油的所賜,這一茬兒他無論如何也不曾料到。但無論如何,這是一個結果。他追尋此事兩百多年,無非是求一個結果,而此事真相竟然如此,他的愛恨似乎一時都沒了寄託,但終歸,這是一個結果。

 

 

 

 

「但阿蘭若不過是個影子做成的魂魄罷了,原本就只有一世之命,一世了結便回歸為煙塵,即便你如何收集她的氣澤,也再做不成一個魂魄。你無論如何也復活不了她,她不會再回來了。」

 

 

 

 

「你今日卻不像你,如此話多。」
「你從前說心傷這個東西,時間長了,自然就淡了,這話不對。」
「哦?為何?」
「十年了,我仍記得那些傷心事,想起來時,那時候如何心傷,此時便如何心傷。」
「那是因為你的時間還不夠長。」

 

 

 

 

「其實我也有想起那些好時光。我同你說過沒有,帝君他曾為我做過一個六角亭避暑,給我烤過地瓜,做過糖醋魚,還給我包紮過傷口。」
謝孤栦道:「還有呢?他還為你做過什麼?」
鳳九張了張口:「他還……他還……」一時不知能說些什麼,將頭轉回去,半晌道,「他救過我。」
謝孤栦淡淡道:「救你不過舉手之勞,那種情境下,無論是誰,帝君都會伸手一救。」嘆了口氣道,「他待你好的回憶,就只有這麼一點兒嗎?鳳九,那些不好的回憶又有多少呢?」
鳳九仰望著月空:「不好的回憶……你想聽我做過的那些可笑的事嗎?」靜了一陣,道,「唔,有一次,我改了連宋君的短刀圖,姬蘅冒認說是她改的,我咬了姬蘅,帝君卻責罵了我而護著她,我那時候負氣跑出書房,入夜了不知為何總覺得帝君會因冤枉了我而來道歉,真心誠意地擔心他找不到我怎麼辦,特意蜷在他寢殿門口,很可笑罷?」
謝孤栦道:「那他來找你了嗎?」
鳳九默不吭聲,許久,道:「沒有,他在房中陪姬蘅作畫。」
月亮漸爬過山頭,幾隻螢火蟲集結到如意樹下,謝孤栦道:「後來呢?」
鳳九無意識道:「啊,後來。」沉默了一陣,道:「後來姬蘅一直陪著他,我雖然委屈,但其實也想去陪他,你曉得那時候我總想待在他身邊,但我找不到一個合適的時機。現後來……我又抓傷了姬蘅,他將我關了起來,重霖看我可憐,將我放出來曬太陽,卻遇到了姬蘅的寵物索縈,它……它弄傷了我,我不小心掉進河裡,被司命救了,再再後來,他同姬蘅成親了,我就離開了九重天。」又喃喃道,「都是些很無趣的事,想必你也聽得無趣吧?」

 

 

 

 

「司命說我這種,已當得上對帝君情深似海了,但其實情這個東西是什麼,深情又是怎麼一回事,我並不大清楚。雖然他無論什麼樣我都很喜歡,但比之他那樣尊崇地高高在上,要我希望的話,我卻寧願他不要那麼好。我希望他沒有住在太晨宮,不是帝君,這樣就只有我一個人看到他的好,只有我一個人喜歡他,我會對他很好很好。知鶴曾說她自幼同帝君在一起,同帝君之間的感情是我不能比的。我也知道有許多人喜歡他,但單論對他的感情,我想,所有人中,卻一定是我最喜歡他。」
謝孤栦嘆息道:「你的心意,他過去不曾知曉,也許一生都不會知曉。」又道,「那時候他對你冷漠,你不傷心嗎?」
鳳九喃喃道:「怎麼會不傷心呢?但,終歸是我想和他在一起,為了他將自己變成了一個寵物,所以徒看作一個寵物也是自然。寵物就是這樣的,有時候受寵,有時候不受寵。他對我稍冷漠一些我就傷心得什麼似的,可能是我在心裡並沒有將自己看作一個寵物。」
謝孤栦搖了搖頭道:「在他面前你已經足夠卑微了,為了他會捨棄了珍貴的毛皮、尊崇的身份、家人和朋友,若是報恩,這些也夠了。」

 

 

 

 

 

 

 

鳳九閉眼道:「捨棄這些,只是為了我的私慾,這同報恩卻不能混為一談。」良久,又道,「你說得對,若帝君下界的是一個影子,這不失為一個好時機,帝君既然瞞著眾仙,他在哪處異界我是不要知道為好,你不妨將的影子也拿去,做成一個魂魄,投生到他所在之處。我希望這一次,我的影子可以代我好好的報恩,他有危險的時候就去救他,他想要什麼,都幫他得到。」
謝孤栦伸手牽過酒壺道:「他想要什麼都幫他得到……若是他未得到想要的,這場報恩依然不成呢?」
鳳九遠望著月光下靜寂的遠山道:「你不是說三十年後帝君會以本體投生到凡界?若此次仍不成,屆時我去求求司命,問清帝君他投生到何地何處人家。」輕聲道,「三十年,我想那時候我見到他,一定不會再像現
在這樣沒用吧。」

 

 

 

 

謝孤洲喝著酒溫聲道:「好,將你一半影子給我,無論這個恩是否報成,屆時我都告知你一聲。」

 

 

 

 

沉曄是個聰明人,想必已猜出他是帝君的影子,亦看出阿蘭若是鳳九的影子,兩個影子,他們的人生不過是他人命途中一段可有可無的消遣,任誰被告知此事也未免受打擊。且,正如帝君所說,阿蘭若再不會回來了,而為何她愛上沉曄,要救沉曄,無論沉曄想要什麼她都盡心讓他得到,蘇陌葉終於明白,因她出生便是為他而來,她註定一生為他。他不知沉曄想著什麼,他失神離開時面色十分痛苦,他不忍問。

 

 

 

 

蘇陌葉想,一面鏡子,不過是個死物,卻照出各人悲愁。

 

 

 

 

「我的影子可有好好履她的職責?帝君的影子想要的東西,我的影子可否已幫他得到了?」
謝孤栦接過酒杯嘆息道:「並沒有。他最想要的東西,她到死都不曾明白。這場報恩並未如我們所料有個終局。」
鳳九一頓,「她……死了?這麼說報恩又失敗了?看來不得不找個黃道吉日去求求司命。」
謝孤栦飲過一杯,去過酒壺自斟道:「此時再見帝君,你已不覺為難了?」
一朵雨時花飄落鳳九指尖,她垂頭清淡一笑:「心傷這個東西,時間長了,自然就淡了。我從前不信你,此時卻卻覺你說得對。屆時凡界相見,不過報恩二字。或許終有一日,我與他能在天庭相見,可能是在個什麼宴會上,他是難得赴宴的尊神,我是青丘的鳳九,而我在他嚴重,也不過是個初見的小帝姬,我同他的前緣,不過就是我曾經那樣喜歡過他,而他從不知道罷了。」

 

 

 

 

「大約千年前罷,只是無意中見了殿下一面罷了,帝座問這個,不知……」
「她若想要見你們,都可以很快見到,她喜歡我,想見到我,到太晨宮中做宮婢四百多年,我們卻沒一個照面的機緣,照理說,我們的相見不該如此困難,依你之見,這是為何?」
蘇陌葉記得,鳳九當初同他訴這一段情時,用的是無緣兩個字,彼時他並未將這兩個字當真,他一向覺得,所謂無緣,應像他同阿蘭若這等郎有情妾無意的才叫無緣,而鳳九同帝君未曾嫁娶且各自屬意,只是因世事難料有些蹉跎罷了,怎能叫無緣。然近日帝君這一問,卻讓他有些思索。斟酌道:「殿下曾道,許是同帝座無緣,但臣下以為,不過是殿下因有些辛苦,為放棄找的一個借口罷了,當不得真。」
東華抬起的左手間結出一個印伽,道:「小白說得沒錯,或許的確是緣分作祟。」

 

 

 

 

「本君同青丘鳳九的緣分,天命石是如何註解?」
「天命石刻著神仙的天命,帝君亦知雖有天命註定這個說法,但不為人知的天命方為註定,天命若為人所知,便會隨行變化,即便今日老朽告知帝君天命石上關乎帝君同那位殿下是如何刻載,之多明日,那些刻載便不會再與今朝相同了,變好者有之變壞者亦有之,若帝君問了,同那位殿下的這線緣變壞了可如何是好,老朽竊以為帝君還是……不問為妙。」
「還有什麼能比本君同青丘帝姬無緣更壞?」
「帝君料得不錯,帝君同青丘的那位小殿下,原本確是,確是半分緣分都不曾有。小殿下對帝君執著一心,雖令人感動,然緣分一事,卻由不得人力。照天命石原本的刻載,那位小殿下……一片痴心必得藏冰雪,一腔艱辛合該付東流。不過,」斟酌片刻道,「三百年前帝君放了影子下界,卻在天命石上生出一個變數來。」
帝君沉聲道:「繼續。」
老仙者捋須道:「帝君的影子下界,小殿下亦放了自己的影子下界追隨帝君,此等執著卻為罕有,不知是否感動上天,小殿下的影子下界後,天命石上竟做出這對影子的一樁姻緣來。天命所定,這對影子緣起在一個蛇陣中,被救的以身相報,救人的得償所願,一聲雖也有些許坎坷,但並非大坎坷,該和美到老的,」老仙者眼角餘光無奈瞟了蘇陌葉一眼:「無奈這位仙僚卻無意中橫插了一腳,不幸亂了天數生了枝節,天數之事,牽一髮而動全身,以致那二位本該是有緣人走的卻是無緣路,奈何奈何,可惜可惜。」
蘇陌葉臉色泛白,道:「我竟無意中做了罪人?」
老仙者道:「事有兩面,不該一概論之,在此是罪過,說不準在彼卻是樁功德,仙僚無需如此介懷,若單論此事,帝君其實當謝你一謝。」嘆道:「那二位有未盡的緣分,然影子並無來世,天命石便將這段未盡之緣安在了帝君同小殿下身上,如此,才有了小殿下與帝君後來的正經相見,若非如此,帝君和小殿下合該是終生不見的命運。」話到此處,略有幾分躊躇道:「帝君與小殿下如今其實也算有緣,只是帝君既探問了,明日天命石自然要改寫,帝君與小殿下將來有緣無緣,卻不是老朽能分辨的了,只是老朽覺得,若這好不容易得來的微薄之緣因帝君此番探問而消弭,卻有些可惜。」
東華淡聲道:「天命說有緣如何,無緣又如何,本君不曾懼怕過天命,也無須天命施捨。」
老仙者一震,兌袖再拜道:「老朽聽聞帝君避世,愈加淡泊,今日所見,我主仍是我主,此話老朽說來大約有些逾越,但見我主如此,老朽甚感欣慰。」

 

 

 

 

蘇陌葉說不準自己對沉曄是種同情亦或是種愧疚,這世間就是有這樣陰差陽錯的情,明明兩心相悅,卻要分隔天涯,先是生離,再是死別,世人雖情之一字,最痛痛不過生不能相會死不能聚首,世人道輕了。情之一字最令人傷懷,應是明明愛著她,她卻到死也不曾知曉,不曾明白,而你再也無法令她知曉了。

 

 

 

 

「沉曄若死,魂魄自然該歸於帝座重化為影子,莫非帝座……」東華點頭道:「我將它封在了此樹中。」頓了頓道:「連同小白化作阿蘭若的那半影子亦封在了此樹中。他二人,本該身死萬事灰,但世間萬事皆以常理推之,未免少了許多奇趣。將他們封印於此,千萬年後,它們是否能生出些造化,就再看天意了。」

第五卷。第十七章

 

 

 

 

劫後餘生嘛,正是訴衷情的好時候,美人這種時刻最是脆弱,稍許溫存即可拿下,這種拿美人的關鍵時刻,他招自己進去做什麼?

 

 

 

 

「為何我要生出醋意,不過假借了息澤一個身份罷了,我還是我,她再次愛上我難道不是因為她此生非我不可嗎?」

 

 

 

 

「哎,斷袖就斷袖罷,他要是敢再喜歡你,就不只斷個袖了。等他出去哭一哭也好,說不定哭開了興許就想通了,依老子高見,你我追出去不過徒增他傷感,還是不追為好,來來,我們先吃這個兔子肉。」

 

 

 

 

「這就是我考慮得周到了,因為如果我們吵架,我把你趕出去,沒有這個卧間你就沒有地方可睡了,雖然也有一間書房,但睡書房還要勞煩迷谷臨時給你鋪床疊被,有些麻煩。
帝君默然的道:「我覺得我再如何惹你生氣,你也不該將我趕出去。」

 

 

 

 

「過不了我們就不過了,也不怕人笑話,切不可勉強硬闖啊!」

第五卷。第十八章

 

 

 

 

家這個字,於帝君是很陌生的一個字眼,驀然聽鳳九這樣提及,心上竟顫了一顫。

 

 

 

 

「也對,重霖他畢竟不如我疼你嘛。」

 

 

 

 

此時帝君說出這句話來,聲音壓得那樣低,而他熟悉的氣息那樣籠著她。他有那麼多的模樣,深靜的模樣、威嚴的模樣、冷肅的模樣、慵懶的模樣、無賴的模樣,還有這種冷不丁撒嬌的模樣,都讓她喜歡得不知怎麼辦好。因為方才他們剝了很多枇杷,她恍惚地覺得這句話中滿含著枇杷的清香,忍不住更加抱緊他,軟軟地輕聲回應他:「我當然最疼你啦。」

 

 

 

 

所幸她恢復力好,經了再大的折騰,大睡一覺起來又是一條好漢,再則這件事她也不是不喜歡,只是帝君太有探索精神,搞得她有點累,除此外她沒覺得有什麼。

 

 

 

 

他那時候對付她自有一套辦法,瞧她哭得抽抽搭搭跟真的一樣,只覺好笑,什麼「我最喜歡把人弄哭了,你再哭大聲點」之類的話簡直信口拈來。但如今瞧著她這樣乖巧地跟自己撒嬌,心中竟驀然生出一種扛不住的兵敗如山倒之感,一瞬間有些恍神。

 

 

 

 

東華撥弦的手指竟撥錯了一個音。他從來就曉得她長昨美,但並非什麼風情美人,臉上多是清麗明媚的神態,他到此時才發覺,那張清麗臉龐如今竟可用艷字來形容,想要討好他時,眼波間流轉的都是渾然天成的媚態。他自然清楚,是誰將她變成這個模樣。她可能自己都不知道那溫軟眼波中的撩撥。

第五卷。第十九章

 

 

 

 

帝君是她求了兩千多年好不容易求得,能做他的帝後她已然十分滿足,那些虛禮她其實不如別的新嫁娘般看重,但一生唯有這麼一次出嫁,還是免不了盼望它能圓滿些。吉時一刻不到,她心中這種隱秘的渴望便一時不能消弭。此時她雖有些失望,倒也平靜許多。

 

 

 

 

她其實並非要惹她爹娘操心,她只是在等一個結果,結果出來前她瞧什麼都有些懨懨的。阿蘭若之夢裡,碧海蒼靈中,她覺得帝君對她不像是假的,但為何他不來找她,他就不擔心她嗎,她想不大明白。她想得深了,有時會腦袋疼,像錐子從顱骨鑽進去似的,一陣一陣疼得厲害。每每疼過,便有些莫名的片段從腦海深處冒出來。

 

 

 

 

再用力想,卻是想得頭痛欲裂,只有抱著腦袋,才有一刻緩解。

 

 

 

 

「能以丹藥改人的記,放眼八荒也沒有幾人做得成功,約略不過東華墨淵西方的佛祖再算我一個。墨淵同我再添西方一個佛祖都沒道理來改你的記憶。縱然我一向不羈些,但這種有違仙道之事……」

 

 

 

 

折顏拾起丹藥,緩步走到她身邊,將仙丹重擱回她手中,良久,伸手摸了摸她的頭髮。九日來她未曾掉過眼淚,此時終於哭出來,淚水滑落眼眶,頃刻濕了面頰,卻沒有什麼聲音,也沒有什麼表情,只是語中有些微顫,輕聲問他:「小叔父,你說,他怎麼能騙我呢?」喃喃地重複,「他怎麼能騙我呢?」
她雖不大愛哭,但每次哭起來,都唯恐不能哭得傷傷心心,好惹人憐憫叫人心疼,此時卻面色平靜,只是眼淚洶湧,像決堤的天河,漣漣的淚水順著下頜滴落在水紅的長裙上,浸開的水漬就像盛開的一串佛鈴。

 

 

 

 

這九日,著實是太長了。
折顏新煉的靈丹在次日送來,那些真正的記憶重納入腦中時,她的心緒卻不及預想中那樣動得厲害,大約是累了。

 

 

 

 

她想她同帝君著實走了一段很長的路,前半段她一個追著他的背影追得辛苦,所幸後半段老天施恩,才終於叫她將他趕上了。因一開始便是她想要他,所以追得再累她也覺得沒有什麼。
這段情來得這樣不易,她從來想的都是要好好珍惜。他誤了成親宴,她心中其實在意得很,但她想她可以裝作不在意。爺爺說他同姬蘅的私情時,她腦中剎那一片空白,但空白後她想的還是要信任他,至少要聽他親自同她說這件事。
她努過力,她想她給了他足夠的時間,只要他能趕來,無論他說什麼她都相信。可先愛的人總是卑微。從今往後,這段路,她要一個人走了。
她很累了,也不想要他了。

 

 

 

 

當神仙,其實也很不容易,仙途漫長又孤寂,為了不將日子過得百無聊賴,會做神仙的神仙們,大多都養了個興趣來寄託情懷,譬如太上老君愛煉丹,南極仙翁愛殺棋,白淺上神愛看話本子,就是這個道理。

 

 

 

 

「罷,罷,我來說句公道,九丫頭確然沒說過什麼下堂請去,不過,倒是問了我一句帝君你何苦一次又一次騙她,是不是覺得她傻尤其好騙,你想要她的時候就要她不想要她的時候就放著不理她,她覺得累,也不想要你了。」
折顏上神攤了攤手:「固然這聽著有些像小孩子的撒氣話,哪裡曉得次日她便果真收拾包裹不見人影了,便是到如今,連我也沒再見過她」
說帝君當時聽了那個話,面色很是空洞。

 

 

 

 

難道是她往日太過賴皮的理由,才讓他深信她總是會在原地等他?楞過方覺自己莫名,走都走了,這些疙瘩事還理它作甚。此後,若她姑姑再在信中提及東華,她再無什麼迴音。所幸她姑姑提的不多。只後頭又有一回,說東華可能已曉得她去了凡界。

 

 

 

 

鳳九在狂風中頭暈目眩地掃完這封信,她如今比之百年前想事情又要從容些,雖覺東華這麼找她有些離譜,她也不傷心地遠走天涯,如此這般倒顯得像是在躲他,她又沒做錯什麼,卻有什麼好躲。她當日離開時並未刻意隱瞞去處,只是白家人看不慣處處刁難東華罷了。不過回頭想想,她同東華也的確無甚可說了,再不見也有再不見的好處。

 

 

 

 

「那丫頭絕起來時比什麼都絕,我這個一向冷心冷肺的同他一比,竟算有一副難得的熱心腸,且妙的是那丫頭一直以為自己善感又多情,從未意識到自個兒是顆絕情種,就像她至今不曾意識到她再也不吃麒麟株。」
帝君突然咳了一聲,接著便是連串的咳嗽,這一陣咳嗽持續了許久方停下來,聲音有些沙啞向白淺道:「你比喻的不錯,本君此時便是被她棄了的又一顆麒麟株。」話罷又咳嗽一陣方道:「前一顆因討不了她歡心,被棄了也不好說什麼,本君這一顆,卻想著找到她再試一試。」
白淺臉上現出一絲微訝道:「那,這數十億凡世的賭盤中,便請帝君賭一賭,看你同她有沒有緣分罷。」
帝君眼中原本便暗淡的神色在她此言後變得更為暗淡,良久才道:「我們無緣,你讓我賭緣分,可能我永遠也找不到她。」
白淺原本還算和煦的雙眼中漸漸泛上些冷意來,撥弄著手裡的茶杯蓋慢悠悠道:「帝君既覺得同她原本就無甚緣分,又何必尋她,若誠心想要找她,總該會有些辦法。」

 

 

 

 

又道當年父神評介東華的九住心已達專註一趣之境,判他一念為神一念為魔,他此番做法著實欠慈悲心,不知可是失了九住心,直奔魔道而去了?鳳九拿著這封信,手卻有些止不住顫抖。她已經許多年不曾這樣過。

第五卷。第二十章

 

 

 

 

他記不得在何處曾聽過一句話,說仙本無情,做神仙的既無七情又無六欲,他愛上個神仙,註定是無什麼結果。他有時會恨那一夜他為何動心,又恨那一刻心動為何竟能延綿五年,深深扎入肺腑,讓他欲除無門。他彷徨過,掙扎過,去聽國師講過道,亦去隨高僧坐過禪,但末了還是想到她身邊,哪怕遠遠看著她也好。她說她是來為皇帝造情劫,又何嘗不是為他造情劫。他其實不想給她什麼負擔,原想著這份情到他臨老臨死就隨他一併掩入黃土,可真到了臨死的時刻,他卻未能壓抑住。

 

 

 

 

「他們說……神仙無情,我便……信了,其實……神仙是可以有情的,對……否?」他見她哭著點頭,就生了妄心:「今世……已無緣,可否……能與你結下……來生之約?」
她仍是哭,眼淚落在他的臉上,卻沒有給他他想要的回應,她哽咽著說:「青緹,我欠你一條命,定還給你。」
「青緹,我為你守孝三世。」
「青緹,你,安息。」
他愛她至深,為她捨命。但世間本無此理,說捨去一條命便能換來一段情。
他想,她明明說仙者可以有情,卻不願將此情給他。她哭著說她會還他,命可以還,情也是可以還的嗎?

 

 

 

 

她說她還他,她就真的還了他。
冥主謝孤栦拎著個酒壺搖晃:「你對鳳九之情,我約莫聽說過一些,但既然重生為仙,從前之情便如大夢一場,且忘了罷。她給你這許多,也是想儘可能還你對她的情。你救過她的命,東華帝君也曾救過她的命。當年還帝君,她是拼了命地想以身相許,還你,卻是捨命拿頻婆菓再渡你半身修為。報恩之法如此不同,你說是為何?」
看他久久不答,輕嘆道:「並非帝君是神尊而你當初是凡人,不過是,一個是她所愛,一個非她所愛罷了。她同帝君糾纏了數千年,說放下也說了無數次,卻沒哪一次是真放下了。」將壺裡的酒倒入杯中,不顧方才一陣搖晃生生搖壞了口味,一口一口飲盡道。「她思慕帝君,這麼多年來已成了本能。你忘了她,對你才是好的。」

 

 

 

 

他不是沒有聽說這些年她一直躲著東華,不是沒有想過謝孤栦或許看走眼了,這一次她已真正放下了帝君。
但,即便真正放下了又如何,她聽到他的尊號依舊會失神。若非本能,便是還有情,若是本能,便更令人心驚。

 

 

 

 

「奴婢在重霖大人跟前服侍,其實不常見帝君,但聽聞帝君這兩百年來並不大待在太晨宮,大多時候都在碧海蒼靈,重霖大人說,那裡才是帝君家裡,有帝君懷念的時光。」

 

 

 

 

她啞然,凡界的日子逍遙,再回仙界雖不至煩惱重重,但總覺不若凡界輕鬆自在,近些年她的確從未想過要主動回來。她撥弄著杯蓋道:「這些年我在凡界,學到了凡人的一句話,叫作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於江湖,倒是句好話。」她認真道,「其實見與不見又有什麼要緊,都這麼多年了。」又緩緩道,「你同她這些年也還好罷?」
他皺眉道:「誰?」
她就笑了笑,沒說話,又拿起杯子喝了口茶,將杯子擱到桌子上方道:「姑姑給我的信里倒是提過你找我,不過沒提你同她如何了,雖然我從不喜歡她,但既然你選了她,我也沒什麼可說,最艱難的時候已經過去了,如今我過得還不錯,也希望你過得好。」
他看著她客套疏離的模樣,眼中流露出疲憊和悲色:「那時候我沒有及時趕回來,都是我不對。」

 

她更加驚訝,想了想問他,:「是不是因為我離開了,才讓你覺得同她相比我又重要起來?我並非負氣離開,你不用……」
他搖頭:「從來沒有人比你更重要。」
她懵懂抬頭:「什麼?」
他握住她的手,良久後鬆開,她攤開手掌,掌中是一隻琉璃戒,戒面盛開著一朵鳳羽花,似欲飛的一對鳳翎。他的右手像是要撫摸她的面頰,卻停在她耳畔,只是為她理了理鬢髮,他看著她重複:「從來沒有人比你更重要,小白。」
她有些發怔,低頭看手中朱紅的琉璃戒,半響方道:「那時候,我真是等了很久。」她輕聲道:「你沒趕上成親宴,我擔心你出了事,急得不行。後來爺爺說你同……」她頓了頓,像是不願提起那個名字,轉而道,「並非旁人說什麼我信什麼,我一直在等你回來同我解釋,只要是你說的我都信,如果那時候你能趕來同我說這句話,說從來沒有人比我更重要,可能我就信了。但如今……」
他閉眼道:「小白……」
她卻搖頭笑了笑,打斷他的話:「那時候在青丘等著你,我有時侯會想,你同我說過那麼多話,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但後來我才知道,想那些又有什麼意思,畢竟,連我腦中的那些記憶,都是被修改過的。」
她抬頭望向他:「帝君,我們就這樣罷。這兩百年我們各自也過得很好,你說是不是?」
他看著她,聲音沙啞:「我過得並不好。」
她的手顫了顫,無意識道:「你……」又想起什麼,「是我爺爺找你麻煩嗎?我聽說過他曾讓你贈我一紙休書,爺爺氣急了愛說糊塗話,即便我們分開,也不該是你給我休書,為了彼此的名聲,最好還是到女媧娘娘跟前和離……」
他面色平靜,眼中卻一片冰涼:「我不會同你和離,小白,到我死,你都是我的妻子。」

 

 

 

 

她看著他就像是不認識,有些迷茫地問他:「帝君這是……要和我兩清嗎?」她低頭片刻,再抬頭時臉上是個更為疏離的笑,她將手中鳳羽花的指環重放回他的手中,「你給我的這些……我多不要,這個我也不要,其實你不用給我這些,我們也算兩清了。」
他看著她離開卻並未阻攔,只是在她的影子消失在三十六天天門時劇烈地咳嗽起來,赤金色的血跡沾在戒面上。重霖聞聲趕上來,他有些疲憊,將指環交放入一方錦帕中交給重霖道:「她犟的厲害,此時不肯收,待我羽化後,這個無論如何讓他收下。我走了,總要給她留些東西。」

 

 

 

 

帝君還令他為仙一日便不得再見鳳九,此段他隱了未提。

 

 

 

 

「帝君他確然令青緹仙者發誓為仙一日便不得與殿下再見,容小仙揣測,殿下也是因此來太晨宮找帝君討說法罷。但依小仙看,青緹仙者並未將此誓當作個什麼,既然二位並未因此誓而當真不能再見,還請殿下不要怪罪帝君。其實,當年青緹仙者以凡人之身故去後,殿下重情,自稱青緹仙者的未亡人為仙者守孝兩百多載,小仙們皆看在眼中,自然帝君也是看在眼中。九天皆道帝君是清正無匹的仙尊,但帝君到底什麼樣,殿下不可能不知。令青緹仙者發下此誓,不過是因帝君他……」

 

 

 

 

「殿下放心,只要是殿下所願,小仙想,帝君頂無所不依,便是要以命相抵……」話到此處卻驀然紅了眼眶,似終於支撐不住道,「殿下還要帝君他如何?小仙斗膽問一句,殿下還要帝君他如何?」

 

 

 

 

此番安排,不可謂不盡心。但這封盡心的信,卻未能按時送到碧海蒼靈。
重霖突然道:「聽說殿下已知曉帝君改了您的記憶,那麼,殿下可知帝君為何要改您的記憶?恕小臣斗膽一猜,知曉帝君改了您的記憶,殿下定然十分憤怒罷,大約想過帝君太過為所欲為或不尊重您之類,也想過再不原諒帝君、與帝君橋歸橋路歸路之類?啊不,殿下不是想一想罷了,殿下已經這麼做了。」探析一聲道,「殿下在太晨宮當靈狐時,小臣便陪在殿下身旁,殿下的性子小臣也算摸得五分明白。但,殿下想過沒有,也許帝君他室友難言苦衷?」
許久,苦笑道:「帝君他,曾探過天命,天命說帝君與殿下,你們其實並無緣分。帝君知道,倘不改殿下的記憶,要與殿下重歸於好,怕是不大可能,天命如此判定,帝君只是用他的法子護著這段緣罷了,也許他沒有用對法子,但著實很儘力是不是?只是,有誰能與天命相爭?」

 

 

 

 

天命說他二人緣薄,便果然緣薄。

 

 

 

 

「帝君比小臣高明不知多少,焉能不知這兩條路孰優孰劣,本能擇了調伏一途,不過是不能忍受幾十萬年後天地再換之時重回仙界,見不著殿下罷了,帝君擔憂殿下沒有他護著過不了升上上仙上神的劫數,根本活不到那個時候。與其如此,不如他去羽化,還能在羽化前與殿下有幾百年痛苦時光。卻哪只,卻哪只……」重霖聲帶哽咽:「哪只殿下一消失便是兩百年。」
嘴唇已被咬出血痕,鳳九倏然不知。
重霖卻咄咄相逼:「殿下可知,帝君這兩百年是如何過的?殿下想必終於明白,為何帝君寧肯以權謀私封封鎖瑤池,也要逼殿下一見了罷,不過是因,那是此生最後一面罷了。但諸多誤會,如今卻是不可說也不能說,因帝君怕殿下負疚。帝君他……當初連凈化妙義慧明鏡後帶你一同沉睡都想過的,如今卻能想到他羽化後,殿下你的日子卻很長,不願你永生負疚,殿下可知,可知這有多難?而琉璃閣中,帝君說他這兩百年過得很不好時,殿下你又同他說了什麼?」
她怎麼會不記得她同他說了什麼。
你給我的這些……我都不要,其實你不用給我這些,我們也算兩清了。
手無意識地拽上胸口,眼淚卻再也流不下來。

 

 

 

 

重霖低聲道:「帝君原本命小臣在他羽化後再將此物給殿下,但,」苦笑一聲道,「今日小臣所說所做,其實條條都違了帝君的令,也不在意這一條了。帝君說當初贈給殿下的天罡罩將隨他羽化而湮滅,怕不能再護著你,將這枚琉璃戒留個殿下,此戒乃帝君他的半心做成,即便他不在了也不會消失,會永遠護著殿下。」
半心。回憶一時如潮水般湧入腦海。她恍惚記得那是他們初入阿蘭若之夢,她記憶正當混亂時,他騙她說從前他不對的那些地方她都原諒了他,因為他給他她跪下了。她說什麼來著?
「帝君你肯定不只給我跪了吧?雖然我不大記得了,但你肯定還幹了其他更加丟臉的事情吧?」
「不要因為我記不住就隨便唬我,跪一跪就能讓我回心轉意真是太小看我了,我才不相信。」
他是怎麼回答的?
「倘若要你想得通,那要怎麼做,小白?」
她又說了什麼?
「剖心,我聽說剖心為證才最能證明一個人待另一個人的情義……因剖心即死,以死明志,此志不可謂不重,才不可不信。」

 

 

 

 

「來不及了。殿下難道沒有看到這漫天的隕星嗎?」
她踉蹌半步,未及謝孤栦去扶卻自己撐住,眼眶發紅,明明說句話都費力,但每句話都說得清楚,幾乎咬牙切齒:「什麼來不及,天崩地裂同我有什麼干係?你不是說當初他連沉睡幾十萬年都計劃讓我相陪嗎?此時他要去赴死,不是該更想讓我陪著他?什麼我的日子還長,想要歐文活得更好,他才不希望我活得更好,他心中一定巴不得我陪他去死。」
她終於再次哭出來,像個耍賴的孩子:「他要是不這麼想,我和他沒完。天命說我們沒有相聚之緣,死在一起的緣分總是有的吧!」

 

 

 

 

鳳九覺得這個時刻,她的想像力真是前所未有的豐富。
或許她這一生對自己所有美好的想像,都集中在了這一刻。
她覺得自己就像一隻羽翼初豐的雛鳥,又想一朵含苞待放的睡蓮,還像一泓銀色的、流水般柔軟的月光。這些是她此時能想到的最美的東西,她覺得自己就該這麼美地輕飄飄落入東華的懷中。說不定這已是他們今生最後一面,她怎麼能不美?

 

 

 

 

他面露迷茫看著她:「既然知道,為什麼要來,」他嘆息問她,「你說我該怎麼把你送出去?」
她有些委屈:「為什麼要將我送出去,那天我說那些話,是不是讓你傷心了,你是不是不想要我了,但是你也讓我傷心過,我們扯平好不好,我來陪你啊,你心裡其實是想我來陪你的吧?」
他怔了許久,卻笑了一下:「你說得沒錯,我的確想你來,我去哪裡都想帶著你,就算是羽化我也……」他閉了閉眼,「但是不行,小白,你還這麼小,你還有很長的日子要過。」
她看著他,到了這個地步他還在逞強,讓她竟有些感謝緲落的那一掌來。她的手撫上他的臉,輕聲地嘆息:「恐怕不行了呢,你雖然不想帶我,但我……比你先去也說不定。」

 

 

 

 

東華的臉驀然煞白,顫手去探她的心脈,她握住他的手放在心口:「東華,我疼,說句好聽話哄哄我。」她不常叫他東華,總覺得不好意思,此時叫出來,臉上現出一絲紅暈,倒是看著起色好起來。
他緊閉雙眼,聲音沙啞,抱著她低聲道:「你想聽什麼好聽話?」
她含著涌至喉頭的腥甜:「說你喜歡我。」
他的頭擱在她肩上,她感到肩頭一片濡濕,聽到他在她耳邊輕聲道:「我愛你。」
心口的鈍痛漸漸消散,渾身都輕飄飄的,她的手撫上他的銀髮,亦輕輕地回應:「我也愛你。」她的聲音漸漸有些模糊,但還不忘囑咐他,「等會兒凈化那些妖息的時候,你也要握著我的手,我們說好了的,你去哪裡,我也要去哪裡。」喃喃的補充,「我最疼你啊,要一直陪著你的。」
他攬著她的肩讓她靠在他胸前,在她額上印下一吻,答應她:「好。」
她迷迷糊糊地強調:「握著我的手,要一直握著。」
他就回答:「嗯,一直握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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